39 诗话｜东坡死去的那一年：苏轼的北归诗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宋徽宗赵佶继位，向太后垂帘听政，下诏命远谪海南的苏轼（1037—1101）北还。至此，东坡先生持续七年的南方流亡岁月终于结束。苏轼接到诏书后启程渡海，看到“天容海色本澄清”，感慨“兹游奇绝冠平生”，对北上还京之旅充满了信心。苏轼的北归之途也确是一次凯旋，他所到之处，一片欢呼。但在欢呼声中，苏轼却似感到了深深的疲惫、陌异，并仿佛对未来已有所预感——1101年七月二十八日，北还未竟的苏轼病逝于常州，至今（2026年9月9日，农历七月廿八）刚好925个年头。

当年正月，苏轼在江西，面对山中夜雨，写下了两首诗，第一首感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第二首恍觉过往如梦、故地难识。这两首诗中，似能看见他过去诗歌的回响与汇流。写完这两首诗后，苏轼遂开始思考死亡、感受空无；他向术士问卜死期与身后名，跟道士感慨年岁与虚无；到夏天，他终于平静地迎接了自己的死亡。在那场大庾岭的夜雨中，苏轼看到了什么、回想起了什么？他开启并走完了怎样的心途，终竟赴死？本期节目，我们就来聊聊苏轼北归的诗中回响着的生命与死亡。

【本期主播】

安迪，前德语文学研究者

【时间线】

02:47 为什么要读苏轼？他的诗风与文学想象力
06:51 苏轼晚期诗作中的转向
10:51 苏轼晚年流亡的结束：北归之旅开启时的愉悦心境
15:58 心境转变：在江西大庾岭写下的《过岭二首》
（【勘误】主播在这里说苏轼是在北归途中被授任成都玉局观提举，这是搞错了；其实相反，苏轼是在贬谪期间被授予的头衔。在北宋，这种“祠禄官制度”使文官可以保留俸禄、但被排除出权力中心。）

22:52 读《过岭二首·其二》
25:18 与七年前江西的诗的互文：《过岭二首》作为归来之诗
31:10 与《宿九仙山》的互文：归来的不可能性与一去不返的古仙
41:48 与《狱中寄子由二首》的互文：旧日关于死亡的预言

49:29 苏轼早年的死亡观：保持健康与生死齐一
55:20 死亡观的转变：在广州，苏轼说自己已经死了？
57:32 苏轼问卜自己的死期与身后名：《赠虔州术士谢晋臣》
1:00:48 苏轼晚年的空无意识：两首诗
1:07:29 苏轼病重与他的绝笔诗

1:10:16 苏轼的人生如何走向与死亡的和解
1:14:58 重读《过岭二首·其二》

【本期节目提到的人物和作品】

主要谈到的苏轼诗作：

《儋耳》（1100年）

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阑槛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
野老已歌丰岁语，除书欲放逐臣回。
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1100年六月二十日）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过岭二首》（1101年一月五日）

暂著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
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
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

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
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
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
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毵毵。

《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1094年八月七日）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
便合与官充 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自注：蜀道有错喜欢铺，在大散关上。）

《宿九仙山》（九仙谓左元放、许迈、王谢之流。）（1073年）

风流王谢古仙真，一去空山五百春。
玉室金堂余汉士，桃花流水失秦人。
困眠一榻香凝帐，梦绕千岩冷逼身。
夜半老僧呼客起，云峰缺处涌冰轮。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1079年）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惊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子由将赴南都，与余会，宿于逍遥堂。作两绝句，读之，殆不可为怀。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养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云》（1077年七月）

别期渐近不堪闻，风雨萧萧已断魂。
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

但令朱雀长金花，此别还同一转车。
五百年间谁复在，会看铜狄两咨嗟。

《别海南黎民表》（1100年）

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
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
平生生死梦，三者无劣优。
知君不再见，欲去且少留。

《赠虔州术士谢晋臣》（1101年正月）

属国新从海外归，君平且莫下帘帷。
前生恐是卢行者，后学过呼韩退之。
死后人传戒定慧，生时宿直斗牛箕。
凭君为算行年看，便数生时到死时。

《永和清都观道士，童颜鬒发，问其年，生于丙子，盖与予同，求此诗》（1101年三月）

镜湖敕赐老江东，未似西归玉局翁。
攲枕未容春梦断，清都宛在默存中。
每逢佳境携儿去，试问行年与我同。
自笑余生消底物，半篙清涨百滩空。
（自注：予与刘器之同发虔州，江水忽清，涨丈余，赣石三百里，无一见者。至永和，器之解舟先去，予独游清都，作此诗。）

《寒食与器之游南塔寺寂照堂》（1101年三月四日）

城南钟鼓斗清新，端为投荒洗瘴尘。
总是镜空堂上客，谁为寂照境中人。
红英扫地风惊晓，绿叶成阴雨洗春。
记取明年作寒食，杏花曾与此翁邻。

《答径山琳长老》（1101年七月二十六日）

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
一日一千偈，电往那容诘。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
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

其他人物及作品：

• 王安石（1021—1086），北宋诗人

• 黄庭坚（1045—1105），北宋诗人，《次韵宋懋宗三月十四日到西池都人盛观翰林公出遨》

• 韩愈（768—824），唐朝诗人

• 左慈，汉末方士

• 崔颢（？—754），唐代诗人，《黄鹤楼》

• 陆游（1125—1210），南宋诗人，《寓驿舍》

• 苏辙（1039—1112），北宋诗人

• 纪昀（1724—1805），清朝文学家

• 韦应物（737—791），唐朝诗人，《示全真元常》

• 庄周（约369 B.C.E—约286 B.C.E），宋国哲学家，《庄子》

• 章惇（1035—1106），北宋政治人物

• 惠能（638—713），唐朝僧人，禅宗六祖

• 林语堂（1895—1976），中国作家、学者，《苏东坡传》

【音乐、插画来源】

封面设计：Chai
音乐：Béla Bartók, Allegro Barbaro, Sz. 49（演奏：张础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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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专题节目表】

• 第22期节目：诗话｜旧体诗为何衰落：在日常性中被消耗的诗（2026年1月28日）

• 第39期节目：诗话｜东坡死去的那一年：苏轼的北归诗（本期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