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日升昌票号：今日中国各式银行的乡间祖父

清代，自康乾盛世以来，经济蓬勃发展，各地商贸流通频繁。由于当时法定货币是白银，商业往来基本依赖银两支付。然而，遇到异地大宗交易，商人们不得不携带大量的现银前往，这为长途跋涉带来极大的不便，不但路上不安全，而且常因中途耽误时间错失商机。那么问题来了。聪明的商人总能在问题中发现商机。

这人就是雷履泰，他原是山西平遥一家颜料庄北京分号的掌柜。期间，他借鉴唐代飞钱和宋代交子的历史经验，以及当时北京部分商号兼营工商会票的做法，试着在京城和山西两地用汇兑方法进行资金调拨，结果十分顺利。很快，他劝说东家李大全放弃颜料庄生意，创办了日升昌票号，经营异地银两汇兑，并可以办理存贷业务。鼎盛时期，日升昌分号遍布北京、广州等35个大中城市，业务扩展到东南亚、甚至欧美，一度控制着大清王朝的经济命脉。多年以后，散文家余秋雨在他的《抱愧山西》里称赞日升昌票号是今天中国各式银行的“乡间祖父”，中国金融史上的里程碑。

今天在平遥的西大街可以看到日升昌票号的旧址，斑驳掉漆的黑框大门、略显褪色的匾额题字，颜色变淡的雀替图案，处处表露出这座建筑的苍老。然而岁月的风吹日晒并没有使其破败潦倒，它依然风骨犹在。这座三进院四合院，有五级青石台阶。大门上的匾额“日升昌记”，其中“日升昌”三字为嘉庆年间的状元陈沆题写，而到民国初年日升昌重组改制后，才改为“日升昌记”。

穿过匾额，进到日升昌的前院。正面三间正房，中间的房子屋檐下悬挂着一块蓝底黄字的匾额，上书“紫垣（原）枢极”四个大字。正房即日升昌的中厅，通常用来接洽大宗客户，商讨总分号业务事宜。中厅设有四到五名业务员，负责街市存放款和汇兑，掌柜通过这些业务员了解市场行情、银根松紧、汇费涨跌，从而有的放矢地进行决策。大掌柜和二掌柜分别在中厅两侧次间办公。

东西两侧厢房，分别是铺面、金库、信房和账房。铺面是票号营业的窗口，接待一般客户的地方。金库即票号存放资金和收入的地方，里面存放的可以是真金白银，也可以是票据。  金库的地下设有银窖，有三米多深，可储藏白银三十万两。金库所在的房间房门是两沿相掩的止口门扇，从外面无法打开，而且日夜有专人把守，十分安全。

信房是写信的地方。有四个人主持工作，其中一人是总负责，称为文牍先生，他的主要工作是把大掌柜的思想意图和经营理念准确地写出来下达到各地分号。由于需要良好的文字功底，文牍先生通常由进士出身的人来担任。其他三人是录信员，他们在文牍先生的带领下工作。

账房相当于现在的财务室，在账房的正面墙上有四幅花鸟图画，寓意富贵美好。图画的两侧是乾隆时期的大臣刘墉的一副对联，“头上青天为父母，堂前翁姑即神仙”。挂于此处，就是要告诫账房成员要有所敬畏，从而使其保有道德底线。据说，有一个平遥人在外经商半生，把积得的白银12000两存入日升昌张家口分号后，回家途中不幸染疾身亡，后来他的老妻从死者的衣服里找到票据，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日升昌总号的账房。此时这位寡妇已是孤苦无依，贫苦交加。日升昌的账房在确认无误后，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给了这位寡妇。日升昌诚信经营的口碑从此流传开来。

票号日常入账、每月发放薪水都在账房完成。票号每年年底都会把全年的经济情况汇报到账房，再由账房做出详细的统计上报给东家及掌柜；而票号每四年进行的一次分红更是离不开账房。账房在分红时，不会把收上来的钱全部分干净，而是留出一部分作为风险备用金，以防不测，然后按照所有人持股的多寡进行分红。

分红完毕，东家要宴请前来的各地分号掌柜。而宴请的地方正是日升昌的后厅。在后厅吃饭，座次十分讲究，正对门的座位被视为主座，主座的左、右两侧分别为上座、次上座。通常主座上坐的是东家或者大掌柜，然后按照账房公布的各地分号的收入多寡顺序落座，分号收入多的掌柜，坐位离东家近，分号收入少的掌柜，坐位离东家远。此时，会出现这样一个现象，那些赚了钱的分号掌柜一脸傲气地坐在门的对面，洋洋得意，而那些业绩较差的掌柜不得不背门而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还不算完，席间还有一道菜叫“鱼头对着谁，谁将被辞退”。看来业绩差，不但要遭受宴席座次的歧视，而且还要承受饭桌上炒鱿鱼的暗示。果然，商场如战场。对于那些业绩好的分号掌柜，这无疑是诚意满满的庆功宴；而对于那些业绩差的分号掌柜，则显然是心照不宣的最后一餐。看来，优胜劣汰的企业文化也是晋商文化的一部分。

日升昌的业务手段除了票汇，还有信汇、电汇。当然了，多措并举才能赚得盆满钵满。这也是与时俱进的结果。然而，任何生意都是因人而兴，因人而衰，时势的把握更是离不开人。雷履泰从异地交易携带现银不便中窥得商机，顺势而为，创办日升昌，并一举做大。而日升昌晚期因为北京分号出问题，时任大掌柜郭树炳逃匿，官司缠身，票号从此一蹶不振。

日升昌开创了一个辉煌的时代，居西北一隅，实现了汇通天下。它改进了大清货币的流通手段、促进了当时的商业贸易，在中国金融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比起同时期进入中国的外国银行，它的汇兑模式和经营手段都明显落后，但它诚信经营、优胜劣汰的企业文化仍值得今天的企业学习借鉴。